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慶倖

其實我要感謝家住得離大學很近。它讓我看起來,像是個正在放暑假、還在學校堅持每天上自習的學生。

這所學校剛剛度過它的百年校慶,在短短幾個月的籌備期裡,校園頓時煥然一新。除此之外,一位富有人文情懷的先生翻新了一棟閒置的舊建築,開了一家服務生多過顧客(或許是因為暑假的緣故)的咖啡館。我在雨停與將至的間隙趕往咖啡館,等終於坐到鬆軟的卡座上才大鬆一口氣,彷彿剛經歷過一場翼手龍的驚險追捕。這里四面臨窗,又恰好坐落在小山坡上,可以清楚地察看天色的變換;此時,一團團烏雲正急行軍似地湧來。店員將燈盞一一點亮。

2010年8月中旬,熱帶風暴正在逼近這座城市。溽熱的空氣中充斥著雨的味道,我想把它收集起來,儲藏在“氣味博物館”裡,掛上作為今後憑弔的索引——通過氣味,喚醒蟄伏的記憶,記起這個有點慌亂的夏天,我出離了格子間,居然在工作日的白天,聞見了檸檬味殺蟲劑之外的氣味。

五天前,也是這樣相似的天氣。我從公司出來,打車回家。 20分鐘公車車程的距離,打車顯得有點奢侈;但是,大雨將至,我又抱著太多東西了:書、抱枕、杯子、碗、在空調房裡禦寒的衣服……拜電子化辦公所賜,工作資料倒是輕便得很。我花了一個小時做最後的整理,等待十幾G的資料拷入U盤,15分鐘。明天還是工作日,但我不會再登上早上七點四十五分的218路公車了。

坐上計程車的那一刻,我發覺失業跟失戀的心情是如此相像:倔強或逞強的離開姿態,並不能騙過自己的陣陣心慌。犯下了錯誤——這你是清楚的,但卻抑制不了種種“可是”的想法。你們曾經朝夕相處,度過每一天精力最旺盛的10個小時,即使明天之後就不會再相見,你的思緒還是難免去細細爬梳每個角落和細節,甚至還是每天十點鐘打開電子郵箱。那又怎麼樣呢?對於平靜離開的的人而言——你對自己說——那無關乎戀棧,而只是一種慣性罷了。

時間,從此似乎是自己的了。你不必每天花2小時通勤,3小時思路渙散,1小時姿勢不適的午休,半小時在公車站牌下當人肉吸塵器。與之相對應,不會再有人每天發放¥100的薪酬,作為打卡器忠實記錄的兌現。極度需要物質安全感的金牛座,無法想像捉襟見肘甚至負債累累的生活。工作兩年,你依然是個窮光蛋,買基金的計劃遲遲未啟動,領工資那天如果ATM太多人就乾脆不存、放在信封裡悉數做家用了。

“工作就是拿時間換錢?”從此,你不要再在腳步匆匆的人群中批判思考了。因為,時間將以另一種面貌呈現在你眼前。此前,時間是一隻捉摸不定的柴郡貓,如今的我,卻擁有了三月兔的執念。八點前起床,跟平日相同的作息出門、回家,咖啡館或圖書館,在筆記本上仔細列下to do list——OK,這是今天的航行地圖。每一件事情所花費的時間都要精確計量:跳健身操,52分鐘;洗澡,7分鐘;寫一篇文章,2小時35分;在網上閒晃花了我27分鐘……等會,趕緊將“浪費”的苗頭扼殺在萌芽狀態。我搖身變成了一絲不苟的監察醫師,不允許任何溢出的病態溜出我的感知範圍之外。也許是真的,這樣顯得神經兮兮,但我無法停止這種基於過程的“事件-時間日誌”記錄。我沒有忘記從哪裡看來的先例,那是前蘇聯昆蟲學家柳比歇夫的日誌。憑藉著曠日持久的此番記錄,“……他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時間感。在我們機體深處滴答滴答走著的生物表,在他身上已成為一種感覺兼知覺器官。……他借助於一種內在的注意力,感覺得到時針在表面上移動——對他來說,時間的急流是看得見摸得著的,他彷彿置身於這一急流之中,覺得出來光明在冷冰冰地流逝。”很迷人的境界,不是嗎?我不知道,柳比歇夫在記錄每樁事件的同時,是不是有一種類似用大頭針將昆蟲標本釘住的快意?當他自認為能夠把握住時間,是不是等同於掌握了一種凝固時間的特殊技術?我相信這是人類孜孜追求的亙古夢想。

記錄,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抵禦時間飛逝的方式。我習慣訴諸紙筆,似乎得將腦海中噪鬧的聲音釘在紙面上,才能得到一片安寧。每日總結、計劃、疑惑甚至幻想,我深信記錄能確認我的存在。諷刺的是,當我搜索最新update的備份文檔,卻無果而返:三個月來的軌跡如同雪泥鴻爪,真個白茫茫一片!那麼,我眼下所作的記錄會是“存在的證明”麼?家人還不知道我需要如此獨處的理由。職場上的聯繫人並不需要連環call,工作也照常進行;咖啡館裡的人們也許認得你的臉孔、也互相打招呼,但不會過問再多。一個人獨處久了,就會發現,自己與世界的聯繫,不過就是自己而已。沒有人在場,沒有人看見我,偽裝“一切照常”——這是一段私密的假期,隱晦得我不好意思言說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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